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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纱帐(之二) --中天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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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炮连全体围成了人圈。连队最热衷的游戏--瞎子抓瘸子。为了在游戏场掀起高潮,石柱下场表演他的保留节目:“垂死挣扎”。好在服装道具较齐全,他的表演更显精彩。涂了两撇日本黑胡的他,头戴日本战斗钢盔,足蹬是本大皮鞋,手持日本战刀,努嘴鼓腮哇哇怪叫着向四下里作劈式的狂舞。一圈人四下里上下围攻,表演者炮弹型的身上挨了不少拳脚。战斗钢盔也被打落在地,踩得一塌胡涂。

    在人群笑闹扭打中,突然闯来从未露面的女房东。她身段苗条,面容姣好,只是披头散发,神情狞恶,她冲到石柱面前,抬手狠甩几记耳光,紧接又力夺石柱手中战刀。石柱紧握刀柄不放,急红眼的女人就狠咬石柱双手,直咬得他鲜血淋漓。幸亏男房东惶急赶来,抓紧女人的散发死拉硬拽地把一溜歪邪的女人拖回北屋。

    次日,地方人员来到营部,他们查看了石柱的伤情,传讯了男房东。

    从昨天驹龙就觉得男房东有点面熟。今天仔细观察才认出,他原来就是渡边的原翻译官。他以多齿音的天津话回答了质讯。原来他在日本东京大学留学时就认识了渡边,渡边作为日本少壮派军官来华后他就做了翻译。1943年被我军打伤后才回家行医。他的妻子就是渡边之妹。也是日本来的一流阻击手。前天夜间他从天津悄然回家,带回了日本正式签字投降及渡边愤而切腹自杀的消息。他的日本妻子听了立即失常地悲嚎一夜,次日又对石柱大发一场歇斯底里。

    地方干部走后,真子哲进屋来。她用细嫩的手指抚摸石柱血糊糊的手臂,问:“疼不疼?”还尖起小嘴对着伤臂轻吹。躺着的石柱一骨碌爬起,负气地推搡着小女孩:“滚吧,你这日本小崽子!”

    “石柱,不许犯浑!”驹龙喝住他,同时拉过真子,拂拭她小脸上委屈的泪水,并把她哄出屋子。

    驹龙刚回屋,石柱就从炕上弹起下地,他立正怒目地向他大叫:“指导员,我有意见!”

    “有意见就提!”“你忘了这个了!”石柱把一页纸啪地拍在炕席上。

    指导员揭起一看,原来是一纸碑文。是他要文书复写后分发战士以激励士气的:

    碑文

    1944夏,我军取得了辛乐堡伏击战的重大胜利。为实行报复,日酋渡边率数百名日军,突然围村。走避不及的妇孺被驱集齐家大院,病人孕妇也未能幸免。人多得挤插不下,敌人即把婴孩往人顶抛扔。之后,敌人泼油封屋放火,院内狂呼惨叫之声,令人气炸发指。此次辛乐堡惨案共死难八十七人,五户死绝,七家仅幸免一人。惨死的石蛋、石硅、石船姐弟依次为六、四、一岁。为使后代儿孙牢记此惨祸,特建聚葬墓并立此碑。俾我同胞同志有所惕励,众乡邻有所凭吊云耳。

    辛乐堡全体村民1945年清明节立

    这是继“南京大屠杀”之后鲜为人知的侵华日军欠下中国人民又一笔血债。。。。。。

    他眼前似乎又浮现众多乡邻恸哭着用箱柜缸瓮盛殓死难者焦骨尸炭的惨景,不禁怒火直冲。但转念又想,弃恶从医的男房东并未参加这次血洗。那日本女人和她的法西斯哥哥也应加以区别。他们的小女儿更是无辜的。但当他以此向石柱解释时,石柱却噘着嘴梗起脖颈背过身去。

    营长牺牲的消息在团队传开后,团队的欢声笑语少了,伙房的剩饭多了。文书的眼是红湿的,石柱阴暗的猫脸就差滴水了。营长的遗物被收集起来。其中有血染的毛衣,有他爱人精心缝制的软帮千层底鞋和翻底密纳线袜。还有一支花杆钢笔,装在彩线巧织的笔套里--是他爱人送他的定情物。

    营长的爱人来取丈夫的遗物了。她虽是妇救会干部,也未能免俗地穿上了戴孝的白衣、白鞋,剪发上还扎着白绒绳。她那憔悴的形状使战士们几乎不敢认了。她知道指导员很想保留一件亲密战友的遗物,于是把血染的毛衣送他。她清楚地知道,即将奔赴塞外的指导员十分需要那件毛衣,在整个相见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说话,生怕一开口就大放悲声。但从她耸动的双肩和颤抖的白头绳上他窥测出她是多么艰难地压抑着心中的悲恸!

    女房东被好男人严格管束起来。日里夜间都能听到铁链的锒锒声。真子没有再见过,他似乎久已睽违她那花朵般的笑脸和银铃似的笑声了。秋空高蓝得爽人,秋日艳丽得怡人。但他的心海上却布满了凝重的阴霾。

    这天,指导员忽然听到了真子撕心裂肺的惨叫,便一个箭步窜到房东屋里。他看见,那狂怒的疯女人正抓紧真子的嫩胳膊,而疯女人的另一只手却被丈夫紧紧拉住,真子见他,便仰起血泪交流的小脸向他哭诉:“俺娘不让我跟你们玩。我不听,她就使劲打我。。。。。。”

    他向那女人大吼一声:“放手!”这声音使他都觉震耳,他那震怒的黑瘦脸孔也一定十分吓人。猛然间,女人惊呆了。她手一松,口鼻淌血的真子便扑向指导员。

    指导员揽过真子,向瞠目结舌的女人大声训斥:“前几天,你咬伤了我们的战士。今天,你又狠打亲近我们的孩子。说明你非常记恨我们。其实应该记恨的是我们!你们帝国的法西斯军队飘洋过海入侵中国,伤害了上千万中国人。我的后颈就留有你哥哥的刀印。你哥哥还残狠地虐杀了辛乐堡的近百名妇孺老幼。我带着救援部队赶到时,亲眼目睹了满街炼焦的断肢残骸。。。。。。你为国败兄亡而痛苦得发狂,可见过我们营长遗留的妻子吗?你见过她痛苦得脱形的憔悴形景吗?!”

    指导员见到营长爱人忍住的眼泪,这时竟不合时宜的夺眶而出。他气恼地抹了一把涕泪交流的脸,然后掏出石柱拍给他的那纸碑文,转交日本女人的丈夫,历声吩咐他:“把这篇碑文翻译给你的夫人,让她明白,她那罪恶累累的哥哥是死有余辜的!”

    之后,指导员便领了真子愤然走出。

    这两天听不到那女人的狂叫悲嚎了。石柱说那日本娘们发疯是装的。还说对这种女人就得来硬的。他认为那天指导员骂得欠狠。又过了两天,房东的诊所重新开业应诊了。偶尔,指导员也能看见那个帮助丈夫的日本女人。

    她那母狼似的双眼变得阴凄凄的。

    真子又来营部玩了,她把用变色的铅笔画的图画拿给指导员和石柱看。看她那笑眯的眼笑弯的唇,看到她和石柱耳鬓厮磨嘁嘁喳喳说话,指导员暗想:人要都像孩子一样心无偏见胸无芥蒂该多好啊。

    连队领到了军衣军装。背了三年冀中战士重又打背包了。在作着装演练时,指导员把日本呢大衣打在背包上。但坚挺沉重的日本大皮鞋却不能插在井字形的背包绳上。军用挎包难装下,穿上以夹脚。出于无奈,他只好用鞋带吊挂在脖颈上。

    大部队远行前,开始进行群众纪律检查。战士们把房东的水缸灌得飘悠悠的齐了缸沿,把院子明明光光。小真子一直欢快地跟着战士们跑前跑后。

    出发时房东来为战士们来送行。小真子一直用湿软的小手拉着指导员依依不舍。送行人还有真子的奶奶。但没有那日本女人。

    到大门口,当指导员向这座难忘的院子作最后的回顾时,蓦然惊见那日本女人身着中式旗袍正向大部队的背影行日本式大鞠躬礼!在金风萧索的西进途中,指导员穿上了营长留给他的毛衣。那双满是铁钉的大皮鞋一直悠打在胸前。这令人憎恶又不能丢弃的日本铁蹄一直生疼地勒着他那有刀痕的后颈。

    他就这样身穿烈士血衣颈挂日军铁蹄风餐露宿地走到张家口,又走到风沙猎猎的漠北草原羊城下,并一直在刻骨铭心的记忆里走过大半个世纪。。。。。。(后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日邦交正常化后,白发如霜的真子丈夫携妻女三口之家再次来到中国,其女儿作为日本农业专家来湘考察并嫁给了茅坑村第一个走出去的农民大学生而在当地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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